二、两个索尔仁尼琴?
对一个国家来说,有一个优秀的作家就像另有一个政府一样。这就是为什么没有一个政权喜欢伟大的作家,只喜欢那些阿猫阿狗。
——《第一圈》
国朝学界曾经有“两个顾准”之说。其一自然指我们所熟知的那个顾准,在暗无天日的文革之夜,他拆下肋骨当火把,率先用批判的视野打量中国现行的政治和经济制度,比起他开出的药方,他之求索的决绝勇气更令后人感佩——所谓“先知”,我以为后者的意义要大于前者。然而,当林贤治先生翻开《顾准日记》,却发现了另一个顾准:“这个顾准,热烈讴歌‘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成果’,对当时包括整党建党大批判等在内的所谓‘斗批改’,加以充分的肯定……”那么这“两个顾准”究竟何者为真,何者为伪呢?我同意林先生的观点,“两个顾准”皆是真实呈现,这种近乎精神分裂的人之两面性实则基于人性的混沌。当然,你还可以用“迫害与写作艺术”为顾准的“颂歌体”辩护,但我们更应该承认一个思想的准则:先知并非完美无缺的圣徒,批判者同样要接受被批判的铁血考验。顾准裂变成有霄壤之别的两个道德形象,未能冲淡他的思想光芒,反倒还原给世人一个更真切的寒冬夜行人之先驱身影。
对于不久前病逝的索尔仁尼琴,亦有人提出类似的质疑:是不是有两个索尔仁尼琴?一个是写作《伊凡·杰尼索维奇的一天》、《癌症楼》、《第一圈》和《古拉格群岛》的索尔仁尼琴,被誉为反极权的斗士,以笔为剑,与谎言、暴力、禁锢如铁的专制统治决战到底。“他的记述激发了数百万人,让他们知道,一个人的勇气和正直最终可以击败一个帝国的极权体系。”(美联社评语)在正义沦陷的长夜,是他与帕斯捷尔纳克等人点燃了俄罗斯良知的星星之火。先哲言,当某些人的灵魂升入浩瀚的天际,世界的重量便要轻上几分——索尔仁尼琴无疑隶属这一伟大的队列。但在那盛大的光芒之下,我们却隐约窥见一丝不和谐的阴影:还有一个晚年的索尔仁尼琴,像个愤青一样到处吐口水,抨击社会现实,痛斥西方文明,大力宣扬俄罗斯认同,重震东正教精神,甚至一只脚已经滑向了大国沙文主义,献媚于当权者,居然与俄罗斯总统普京——这个压缩版的、没蓄胡须的斯大林——握手,为其高唱颂歌,这似乎只有那些他曾经批判过的吹鼓手式的奴才作家才干得出来……后一个索尔仁尼琴明显偏离了他留给我们的泛黄的旧日影象,人们不得不怀疑,开往天堂的索尔仁尼琴号列车,是否在晚期行错了轨道?